滹沱河(1 / 4)

半个月的时间，足够让一支军队从繁华的京城走到荒凉的边地，也足够让许多事情变得清晰，或者更加模糊。

易思诺骑在马上，看着眼前所谓的“一万精兵”——这是兵部“精心挑选”给他的全部家当。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都是客气话，其中大半是刚从各地牢狱、流放地凑出来的囚徒、溃兵，剩下的则是京营里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，兵器锈的锈，缺的缺，队列走得歪歪扭扭，士气低落到泥土里。

与其说是一支军队，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驱赶着走向北方坟场的行尸走肉。粮草？户部尽力筹措的结果，就是出发三天后，补给就变成了有一顿没一顿的稀粥和硬得能崩掉牙的杂面饼，还经常意外延误。

易思诺一路上面无表情，心里把那对父子的祖宗十八代都“问候”了个遍。他知道他们会使绊子，但没想到能无耻到这种地步，这是摆明了要他和他带着的这一万人去送死，用契丹人的刀来清洗他们眼中的麻烦。

越往北，景象越是凄凉。战火虽未正式燃到滹沱地区，但恐慌早已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
村庄十室九空，田地荒芜，偶尔看到的人影，也多是拖家带口、仓皇南逃的流民。他们看到这支同样破败不堪的官军，眼中没有希望，只有更深的麻木和恐惧，远远就避开了。

直到进入滹沱区域腹地的一个残破小镇。

这里聚集了更多无处可逃的百姓。他们衣衫褴褛，面有菜色，蜷缩在断壁残垣间，眼神空洞。

当易思诺那面虽然陈旧却依旧醒目的易字帅旗，以及他身后那支虽然萎靡但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时，小镇先是死一般的寂静，随后，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、夹杂着哭嚎的骚动。

“是易字旗！是易帅！易帅回来了！”

“神策将军！是神策将军！”

“老天爷开眼了啊！易帅没忘了咱们！”

“将军！救救我们吧！契丹狗要杀过来了！”

人们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，从各个角落涌出来，不管不顾地冲向军队。他们跪倒在道路两旁，磕着头，哭喊着，干瘦的脸上泪水混合着污垢，流淌出深深的沟壑。

一个头发花白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乞丐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、不知道捂了多久的杂粮馍馍，努力举高，想要递给马上的易思诺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希冀：“将军……吃、吃点……打契丹狗，有力气……”

那半块坚硬的、可能散发着馊味的馍馍，像一柄烧红的铁钎，狠狠捅进了易思诺的心里